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在云城老宅的院子里砌终末一段花墙。水泥灰沾满了我的手,指纹解锁试了三次才得胜。
“爸,我下周三归国,能够住两周。你把深圳屋子钥匙寄到滨海新区这个地址……”
林雅希的短信像旅社预订证明函通常私密,背面随着一长串英文地址和门招牌。
我把手机反扣在砖块上,连接抹水泥。砂浆从砖缝溢出来,沾到屏幕上,无极了那些我花了六年才背熟的英文字母。
我叫林建业,本年六十一岁。十一年前,犬子林雅希去澳洲读硕士,说毕业就回想。其后她在悉尼找到责任,说攒两年教化就回想。再其后她嫁了个澳籍华东谈主,说等褂讪了就接我往日住。三年前她离了婚,说思一个东谈主静静。去年视频时她身后是海港大桥,说悉尼的房价终于跌了,刚买了公寓。
深圳那套八十平的两居室,是我和前妻攒了半辈子买的。她病逝后的第七年,房产中介小赵打电话说:“林叔,您这房目下能卖八百多万。”
那天悉尼是夏天,雅希在视频里穿吊带裙,配景是落地窗外的游池塘。她说:“爸,你要卖就卖吧,钱存着养老。”
我把屋子卖了,带着七百九十万现款回到云城。老宅塌了一半,院里的枇杷树倒是还辞世。施工队队长老陈问我:“建别墅?”
我点头。图纸是我我方画的,三层,六个卧室,每个卧室都带阳台。老陈嘟囔:“您一个东谈主住?”
目下别墅建好了。乳白色外墙,琉璃瓦屋顶,院子比深圳通盘小区花圃还大。我住一楼客房,其他房间空着,床单被套都是新的。枇杷树我没砍,围着它砌了圈花坛。
昨天我去电信局办了新号码。旧手机卡拔出来时,上头有条未读信息,雅希发的:“爸,我换澳洲号码了,新号是+61xxxxxxxx,旧号停用。”
那条信息的时期是一年半前。
我把生人机号存进通信录,只须一个臆度东谈主:“林建业”。然后我给阿谁+61滥觞的号码发了条短信,实质就七个字:“新家地址,闲东谈主勿扰。”
发送得胜的请示音响起时,枇杷树的影子刚好爬上新建的花墙。我删除了对话框,把手机关机,锁进了二楼书斋抽屉里。
水泥干了,花墙砌罢了。我取水洗手,泡沫在指缝里堆积,若何也洗不干净那些水泥的灰白色。
老陈把终末一车建筑垃圾运走运,回头看了我三次。他的嘴唇动了动,终末只说:“林叔,院门我给你换的电子锁,密码是六个八,您谨记改。”
我点头,递给他一个信封,内部除了尾款还多塞了三千。老陈捏着信封,站在新修的院门口不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跨过门槛一直爬到我的脚边。
“还有事?”
我问。
“昨天……有个女的打电话到施工队办公室,”老叙述得慢,“问我云山镇的林家别墅具体在哪儿。我说客户阴事不行清晰,她就一直问,说她是您犬子。”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半块砖,把它垒到墙角的废物堆上。砖块碰撞的声息在院子里杰出响。
“您给她回个电话吧?”
老陈的声息轻下来,“听声息挺急的。”
“院门密码我今晚就改。”
我说。
老陈走了。电子锁合上的声息很轻,“嘀”一声,然后是机械滑扣的闷响。我把密码改成了前妻的生辰,19730521。改完站在门面试了三次,开锁关锁,关锁开锁。
别墅天外了。
三层楼,十二个房间,我每天拖地就要花两小时。拖到二楼朝南的主卧时,我总会停驻来。这个房间最大,带寂寥阳台,能看到远方的云山。衣柜里挂着六套没拆封的蚕丝被,床垫的保护膜都没撕。梳妆台是我挑升定作念的,胡桃木,镜面边缘雕着细微的玉兰花——雅希小时候最心爱画这种花。
手机还在二楼书斋抽屉里。我没开机。
第七宇宙午,镇上的快递员小吴骑着电三轮停在院门外。他按了很久的门铃,我从三楼窗户看见他,才下去开门。
“林叔,您的国际快递!”
小吴递过来一个文献袋,发件地址是悉尼,寄件东谈主LIN YAXI。
文献袋很轻。我签收时,小吴伸着脖子看院里的别墅,嘴里“啧啧”两声:“真派头!您犬子要回想住了吧?”
我没接话。小吴讪讪地笑了下,骑上车走了。
文献袋里是三样东西:一份英文的房产评估答复,一份中英对照的“澳洲父母历久签证苦求指南”,还有一张手写字条。
字条上的字很私密,像练过硬笔书道:
“爸:悉尼这套公寓目下值95万澳元(约合东谈主民币450万元)。如果您满足来澳洲常住,我不错把您加入产权共有东谈主。签证材料我帮您准备,您只需要配合体检和提供护照。下周三我归国,面谈细节。雅希”
我把房产答复和签证指南塞回环件袋,字条单独拿出来。对着光看,纸背透出下一排字的压痕——她写这张条时,底下还垫着别的纸。我找来铅笔,轻轻在纸面涂抹。石墨粉末逐步显出一排没写完的英文:“If not...”(如果不……)
背面莫得了。
今日晚上,我撕碎了字条,把碎屑扔进厨房垃圾桶。文献袋没扔,塞进了书斋书架最表层,和那些始终不会有读者翻阅的精装书摆在一皆。
第八天,堂弟林建民来了。
他是开着一辆旧皮卡来的,车斗里装着两袋米、一桶油,还有几把沾着泥的青菜。院门掀开时,他站在门外不敢进,搓入辖下手笑:“哥,你这院子……比镇政府的广场还大。”
我让他进来。他换了拖鞋,在光可鉴东谈主的大理石大地上走得小心翼翼,像踩在冰面上。
“喝茶。”
我把茶杯推往日。
林建民捧起杯子,没喝,眼睛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水晶吊灯,真皮沙发,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是修剪整皆的草坪。他咽了口唾沫。
“哥,雅希……给我打电话了。”
他终于说。
“嗯。”
“她打欠亨你电话,急坏了。问我知不知谈你在哪儿,我说你回云城了,但具体地址我不知谈。”
林建民偷看我神气,“她就求我,说不管如何找到你,让你给她回个信儿。说她下周三的机票,一定要见到你。”
茶杯在我手里转了一圈。景德镇的白瓷,杯壁薄得透光。
“你告诉她地址了?”
我问。
“没!我哪能啊!”
林建民赶紧摆手,“但你这样……总不是个办法。孩子大老远从国外回想,你不见,差别理由。”
“她前次回想是十一年前。”
我说,“她妈葬礼那天,呆了三天就走了。机票改签费花了三千,她说责任忙。”
林建民不语言了。他折腰喝茶,喝得太急,呛得咳嗽。
我起身去厨房添水。透过玻璃门,看见他拿最先机,赶快地打字。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汪汪的一派。
等我回想,他如故把手机收起来了。
“哥,”
他声息有点虚,“要我说,孩子有孩子的难处。在国外打拼胁制易,目下思接你往日享福,亦然孝心。”
“享福。”
我疏浚这两个字,像在嚼一块没味的橡皮糖。
林建民坐了须臾就走了。临走运,他指着皮卡车斗里的东西:“米是自家田种的,菜亦然。你一个东谈主,别总吃外卖。”
我帮他搬东西。米袋很千里,压得我手臂发酸。搬到厨房时,林建民站在门口,倏得说:“哥,雅希说……她仳离后一直看心情医师。胁制易,真的。”
我背对着他,把米袋靠墙放好。白色瓷砖上落了几粒米,我一颗颗捡起来。
“知谈了。”
我说。
送走林建民,我改了第二次院门密码。此次改的是雅希放洋那天的日历,20130824。改完我坐在门槛上,看天色少许点暗下去。云城的傍晚和深圳不通常,这里的暮色是灰蓝色的,像洗了许屡次的旧牛仔布。
手机还在抽屉里。
我思象它如果开机,会有几许未接回电和未读信息。思象阿谁+61滥觞的号码在屏幕上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暗下去。像深海里的鱼,一次次撞击玻璃缸,但缸外的东谈主听不见声息。
第十天,我去了镇上的讼师事务所。
欢迎我的讼师姓蒋,年青东谈主,西装穿得笔挺。我说明来意:思立一份遗嘱。
蒋讼师掀开札记本:“您的财产主若是?”
“云山镇林家别墅一栋,地皮面积五百二十平,建筑面积三百八十平。银行入款……”
我报了个数字。
蒋讼师打字的手停了一下。他昂首看我,推了推眼镜:“受益东谈主指定为?”
“中华慈善基金会。”
我说,“具体条目你们拟,我只须两个要求:第一,房产永不上市交游,我身后由基金会托管,作为土产货孤寡老东谈主的临时居所。第二,遗嘱奏效前,我的任何嫡系支属无权查询实质。”
“嫡系支属包括……”
“犬子,林雅希。”
蒋讼师千里默了须臾。他身后的书架上摆着各式法律图书,烫金的书脊在灯光下反光。
“林先生,根据《民法典》,遗嘱应当为空泛作事身手又莫得生存起原的接管东谈主保留必要的遗产份额。您犬子她……”
“她有悉尼的公寓,值四百五十万东谈主民币。”
我打断他,“有跨国公司的责任,年薪我不知谈,但敬佩比我高。有澳洲永居身份,有心情征询师,有重生存。”
蒋讼师不再语言。他打印出奉求条约,我签了字。署名笔出水不太顺畅,林建业三个字写得断断续续,像一条爬行的蚯蚓。
离开讼师事务所时,下昼四点的太阳斜斜地照着街谈。镇上的小学刚好下学,孩子们背着书包跑过,笑声像撒了一地的玻璃珠子。有个小女孩跌倒了,哭起来。她姆妈跑过来抱起她,拍掉她裤子上的灰。
我站在路边看了很久。
回到别墅时,天如故擦黑。院门在身后关上,电子锁“嘀嘀”两声,然后是老到的机械滑扣声。密码是19730521,开锁。我又试了试20130824,也开锁。系统请示我不错竖立第三组密码,我按了六个0。
三组密码,三谈锁。
那晚我作念了个梦。梦见雅希还小,能够七八岁的式样,坐在深圳阿谁老屋子的地板上拼拼图。拼图是悉尼歌剧院的图案,一千片,她拼了三天。梦里我在厨房作念饭,她举着一派拼图跑进来:“爸,这块放哪儿?”
我指给她看。她跑且归,背影小小的,马尾辫一甩一甩。
醒来时凌晨三点。别墅里闲静得能听见我方的心跳。我起床,上二楼,掀开书斋抽屉。
手机就在那儿,玄色的,屏幕朝下。
我把它拿出来,持在手里。机身冰凉,边缘硌入辖下手心。指纹解锁的位置如故蒙了一层灰。
窗外有蟾光,浅浅的,像一层霜铺在地板上。我站了很久,终末把手机放回抽屉,关上了。
抽屉滑轨的声息在夜深里杰出响,“哗”的一声,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第二天是第十一天。离雅希短信里说的“下周三”,还有四天。
我去了镇上的农贸市集,买了一只土鸡,两斤排骨,还有一堆蔬菜。回到家,我在厨房忙了一下昼。鸡汤炖得奶白,排骨红烧,青菜清炒。作念了四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
然后我盛了一碗饭,坐在偌大的餐桌前,一个东谈主吃。
餐桌是实木的,能坐十二个东谈主。我坐在主位,对面空着十一个座位。水晶吊灯的光照在空椅子上,椅背的雕花在墙面投下复杂的影子。
我吃得很慢。鸡汤有点咸,排骨烧老了,青菜炒得太软。但我都吃罢了,一碗饭,四样菜,一碗汤。
吃完饭,我把剩菜倒进垃圾桶,碗筷洗净擦干,放回消毒柜。厨房恢回答样,像从来莫得东谈主用过。
薄暮时,我搬了把藤椅到院子里,坐在枇杷树下。这棵树比我年龄还大,我父亲种下的。树干粗壮,树冠繁密,五月时会结黄澄澄的果子,很甜。
树下的土壤里,埋着一个铁皮盒子。那是雅希小时候的“矿藏盒”,内部装着玻璃弹珠、彩色糖纸、还有她掉的第一颗乳齿。许多年前埋的,她能够早就忘了。
我用脚轻轻拨开树根处的土壤,铁皮盒子的一角露馅来,锈成了暗红色。
远方传来汽车喇叭声,由远及近,又在某个路口转弯,消失了。云城镇的夜晚来得早,六点刚过,家家户户就亮起了灯。邻居家的电视声笼统传来,是土产货新闻的配景音。
我坐在黑擅自,直到露珠打湿了肩头。
来日是第十二天。然后是第十三天。
再然后,即是阿谁“下周三”了。
但院门有三谈密码锁。手机在二楼抽屉里。遗嘱在蒋讼师的档案柜中。
而悉尼到云城,要飞十一个小时,转两次机,再坐三小时汽车。
这些距离,这些锁,这些千里默,像一堵堵墙,在我和阿谁行将到来的日子之间,缓缓起飞。
发现那本手账是个不测。
晴明节那天早上,我倾肠倒笼找前妻的旧像片——她娘家的亲戚要编族谱,打电话来问有莫得她年青时的像片。我在别墅三楼收藏室里翻了三个小时,终于在边缘一个清除的行李箱底层找到了相册。
相册底下压着个乌绿色的硬壳札记本。
我强项这个簿子。十一年前雅希放洋时,我在她书桌上见过。那时她正在往内部贴什么,见我进来就合上了。其后打理行李时,这个簿子被她塞进了随身背包的最里层。
它若何会在这里?
我坐在地板上,收藏室的灰尘在曙光里遨游。札记本很厚,边角如故磨损,搭扣是黄铜的,有些氧化发黑。我盘桓了几分钟,最终按开了搭扣。
内部不是日志,是手账。雅希的字我强项,美艳但有些粗率,英文汉文混着写。第一页的时期是2013年8月,她刚到悉尼的第二周。
“8月24日:寝室比思象中小,室友是个印度女孩,咖喱味太重。妈给我的那张银行卡今天试了,还能用。取了500澳元,汇率5.8,深爱。”
“9月3日:导师说我的商酌规画不够编削。晚上视频时爸问钱够不够,我说够。挂了电话查账户余额,还有6321.87。妈若是还在……”
背面几页贴着悉尼歌剧院的明信片、公交车票根、超市小票。文字很苟简,像电报:“课多”、“思家”、“冷”。
我翻得很快,手指有些抖。灰尘呛进喉咙,我咳嗽了几声,在闲静的收藏室里格外响。
2014年3月的一页,她贴了张像片。是她和几个同学的合影,在沙滩上,通盘东谈主都笑得很灿烂。像片底下有一排小字:“假装振奋是最累的饰演。”
2015年6月,她硕士毕业。那一页贴了毕业文凭的复印件,还有一张她衣裳学士服、手捧鲜花的单东谈主照。文字是:“妈,我毕业了。如果你在,会为我自傲吗?”
然后时期跳到2016年。手账的空缺多了起来,未必整周都莫得记载。直到10月那页,她贴了张男东谈主的像片——西装,戴眼镜,亚裔相貌。底下写着:“徐哲,公司共事,上海东谈主。他说心爱我。”
2017年整本手账简直都是空的。只须12月31日那页写了一排:“成亲了。没办婚典,注册云尔。爸视频里看起来老了。”
2018年3月,倏得又有了记载:“孕检,阳性。徐哲说目下不是时候。我29了。”
4月:“手术作念罢了。很小的小诊所,顾问作风很差。徐哲给了3000澳元,说养分费。”
那行字写得杰出使劲,纸面都被划破了。下一页是空缺,再下一页亦然空缺。直到2018年圣诞节,她贴了张悉尼港烟花的像片,底下写:“第一个莫得打电话回家的圣诞节。爸,抱歉。”
我合上手账,呼吸有些不畅。收藏室莫得窗户,只须一盏灰暗的节能灯。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很久莫得动。
前妻的像片还摊在驾驭。她三十岁时的式样,短发,笑貌和气,眼睛和雅希一模通常。
那宇宙午,我把手账放回了行李箱底层,但相册莫得合上。我在三楼坐了一下昼,直到暮色从窗户漫进来,把通盘房间染成暗蓝色。
第二天,我去了镇上的网吧。
我如故十几年没进过这种场合了。烟雾缭绕,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边缘里几个少年在打游戏,大喊小叫。我开了台最边缘的机子,摸索了半天才掀开浏览器。
搜索“悉尼 华东谈主 心情征询”,弹出一大堆后果。我一个个点开,都是汉文牍白页面,看不出什么。又搜“澳洲 仳离 财产分割”,看了一堆法律条规,头昏脑涨。
终末我输入了“徐哲 悉尼”。这个名字太普通,出来几万个后果。我加了“华东谈主”、“金融”等重要词,终于在一个生意酬酢网站的页面上看到了疑似信息:某国际投行的悉尼办公室,别称叫Zhe Xu的副总裁。像片很小,无极不清,但综合有点像手账里那张。
页面自满他去年还在这家公司,本年三月更新后就莫得新动态了。
我关掉页面,盯着屏幕怔住。网吧的烟雾越来越浓,呛得我眼睛发酸。驾驭一个染黄头发的少年转头看我:“叔,你机子无谓的话,让我挂会儿游戏?”
我摆摆手,起身结账。
走出网吧时,阳光扎眼。我站在街边,看着镇上南来北往的东谈主——买菜的主妇,下学的小孩,骑着电动车送货的伙计。通盘东谈主的生存都在连接,遵厌兆祥,闲居委果。
而我的手提包里,装着刚刚在网吧隔邻打印店打印出来的几张纸:澳洲仳离法律条规选录,悉尼房产交游过程,还有从阿谁生意网站截屏下来的、无极不清的像片。
回到家,我又上了三楼收藏室。
此次我把通盘行李箱拖了出来,放在色泽下仔细翻找。除了手账,箱子里还有别的东西:雅希的高中毕业证、大学录取见知书、一些获奖文凭,还有一个小铁盒。
铁盒里装着她从小到大的进犯物品:乳齿、胎发、第一条红围巾、初中时我送她的钢笔。最底下压着一沓明信片,都是我寄的。
2013年10月:“悉尼天气转凉,谨记加衣。爸。”
2014年春节:“过年了,我方买点可口的。爸。”
2015年生辰:“23岁了,时期真快。爸。”
2016年中秋:“月饼寄了海运,可能到了都过季了。爸。”
2017年之后就莫得了。那年她成亲了,我思她有了新的家庭,不需要我再唠叨。
我看着那些明信片,每一张都只须寥寥数语,每一张的题名都是合并个字:“爸”。我的字不顺眼,歪七扭八,但每一笔都写得很崇敬。
铁盒的最底层还有一张折叠的纸。张开是一幅画,雅希小学时画的:一个屋子,三个东谈主,太阳在笑。背面是她稚嫩的字迹:“我的家”。
我把画折好放且归,盖上铁盒。通盘东西都收回行李箱,推回边缘。
但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天花板的暗影随着蟾光出动。我思起雅希小时候,发热到39度,我和前妻交替守夜,用乙醇给她擦躯壳降温。她糊里蒙胧地喊“爸爸”,我持着她的手说“爸在”。
我思起她第一次离家住校,初中,才十二岁。周末回家时眼睛红红的,说思家。我嘴笨,只会说“好好念书”。
思起她考上大学那天,前妻如故病了。她拿着录取见知书跑到病院病房,说“妈,我考上了”。前妻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说“我犬子真蛮横”。
思起前妻葬礼那天,雅希从悉尼飞回想,清静黑衣服,瘦得不成式样。她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然后转向我,说“爸,抱歉,我回想晚了”。我说“不晚”。其实那时候,离她前次回家如故过了两年。
三天后的下昼,门铃响了。
不是快递,也不是林建民。我从监控屏里看到一张生分的脸——四十岁驾驭,短发,衣裳浅灰色的西装套裙,手里提着公文包。
“林建业先生吗?”
她的声息通过门禁系统传来,廓清而行状,“我是蒋讼师的共事,姓周。对于您的遗嘱事宜,有些补充文献需要您署名证明。”
我开了院门。周讼师走进来,活动妥贴,眼神迅速扫过院子里的叮嘱。她递给我柬帖:周敏,正清讼师事务所联合东谈主,专长遗产贪图。
客厅里,她掀开公文包,取出一叠文献。“蒋讼师临时有事去外地了,这个案子转交给我跟进。”
她语言时看着我,眼神里有种疑望的意味,“您细目通盘的财产清单都列全了吗?”
“细目。”
我说。
“包括国外财富?”
我愣了一下:“我莫得国外财富。”
周讼师从文献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我眼前:“我们例行作念了些配景访问——这是圭臬过程,请您意会。访问自满,您的犬子林雅希女士在悉尼领有一套公寓,市值约95万澳元。而根据澳洲法律,如果父母为子女购房提供过资金援手,可能产滋事实上的共有权益。”
我看着那张纸,上头是打印出来的房产信息,地址和雅希寄给我的文献上的一模通常。
“我没出过钱。”
我说。
“您细目吗?”
周讼师又从包里拿出一个文献夹,“我们调取了您往日二十年的银行活水。2013年8月,也即是林雅希女士放洋当月,您有一笔15万元东谈主民币的转账记载,收款方是‘林雅希’。2015年3月,又一笔8万元。2016年……”
“那是生存费。”
我打断她,“她是我犬子,我给她打钱,有什么问题?”
“在法律上,如果这笔钱被用于购房首付或还贷,可能组成事实出资。”
周讼师语气沉着,“那么即使房产登记在她个东谈主名下,您也可能领有一定比例的权益。这部均权益属于您的财产,需要在遗嘱中明确处置花样。”
我千里默了。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声息在空旷的房间里被放大。
“是以,”
我终于启齿,“你的兴致是,悉尼那套屋子,可能有我的一份?”
“需要进一步把柄来证明。”
周讼师说,“如果您思概念这部均权益,我们不错奉求澳洲的调和律所进行访问,包括调取林雅希女士的购房资金起原、贷款记载等。但这需要时期,也需要用度。”
“用度几许?”
“初步访问能够五到八万东谈主民币。如果插足法律方法,会更高。”
我靠在沙发背上,倏得认为有点累。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亮堂的方块。我养的那只橘猫不知谈什么时候溜进来了,正躺在光斑里打盹,肚皮一皆一伏。
“不需要。”
我说,“那屋子跟我不要紧。”
周讼师看了我须臾,收起那张纸:“好的。那请您在这些文献上署名。”
我签了字。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签完终末一页,周讼师整理好文献,却莫得坐窝起身。
“林先生,”
她倏得说,“有件事,可能超出了我的职责限制,但我认为您应该知谈。”
我昂首看她。
“在作念配景访问时,我们发现林雅希女士最近半年的财务景色有些……非常。”
周讼师臆度着用词,“她在悉尼的公寓,目下有三笔典质登记。终末一笔是上个月,典质给了一家私东谈主假贷公司,借款金额相等大。何况,她在澳洲的信用记载自满,有多笔逾期未还的破费贷款。”
橘猫翻了个身,发出知足的呼噜声。阳光出动了少许,照到了我的脚上,暖洋洋的。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问。
“频频来说,子女如果有要紧财务问题,父母时常是终末知情的。”
周讼师站起身,“文献我会带回事务所。遗嘱郑再版块两周内寄给您。”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访问还自满,林雅希女士预订了来日从悉尼飞上海的机票。袭击后,宗旨地是云城机场。”
门关上了。周讼师的高跟鞋声在院子里渐行渐远,终末消失在电子锁的闭合声中。
我坐在沙发里,很久没动。橘猫跳到我腿上,找了个称心的姿势窝着。我摸着它温煦的外相,一遍又一遍。
窗外的天色逐步暗下来。我起身,莫得开灯,摸着黑上了二楼书斋。
抽屉拉开,手机还在那里。
我把它拿出来,按下电源键。屏幕亮了,自满需要充电。我插上充电器,看着阿谁苹果logo出现,然后插足主屏幕。
未接回电:47个。
未读短信:23条。
微信未读:99+。
大部分都来自合并个莫得存储的号码。最新的短信是今宇宙午三点发的:“爸,我来日下昼到云城。我们谈谈,求你了。”
我莫得点开任何一条。仅仅掀开了通信录,新建臆度东谈主。
姓名:林雅希。
号码:+61xxxxxxxx。
保存。
然后我掀开短信界面,输入阿谁号码。光标在输入框里耀眼,我盯着它,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院子里传来汽车的声息。
不是途经,是停在了门口。接着是门铃声,一声,两声,三声。急遽,不驱逐。
我走到二楼阳台,往下看。院门外停着一辆出租车,一个女东谈主站在门口,正仰头往上看。
夜色已浓,门口的街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衣裳米色风衣,拖着行李箱,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十一年了,但我一眼就认出来。
林雅希。
她看见了我,挥手,喊了什么。风声太大,我听不清。
我莫得动。我们就这样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隔着二十米的距离和一谈电子锁的门,对视着。
她放下行李箱,拿最先机拨号。
我手里的手机退换起来,屏幕亮起,自满“林雅希”。
退换继续了十几秒,然后住手。她挂断,又拨。
第二次退换。
第三次。
我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爸。”
她的声息从听筒里传来,嘶哑,带着哭腔,“开门,我们谈谈。”
我莫得语言。
“我知谈你不悦,我知谈我错了,这十一年……我有许多话思跟你说。”
她语速很快,像怕我挂断,“你让我进去,我们濒临面说,好不好?”
风吹过院子里的枇杷树,树叶哗哗作响。猫跟到了阳台上,蹭我的腿。
“爸,求你了。”
她的声息驱动发抖,“我际遇袭击了,很大的袭击。我需要你帮我,只须你能帮我了。”
我的手持紧了手机,指要道发白。
“爸,你在听吗?爸?”
我深吸连结,对着发话器,缓缓启齿:
“你说。”
电话那头,林雅希的哭声倏得止住了,她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声息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像锤子砸进我耳朵里:
“那套公寓……其实不是我的。购房款是徐哲洗钱的通谈,目下他卷款跑了,澳洲警方和黑帮都在找我。爸,我回想不是要屋子,是奔命。还有,妈当年的病……不是不测。徐哲上周要挟我时说漏了嘴,他说……”
她的声息倏得被一阵逆耳的电流声打断,接着电话里传来忙音。我猛地看向楼下——院门外空无一东谈主,只剩行李箱倒在地上,出租车正掉头驰骋而去,尾灯迅速消失在镇谈的拐弯处。
那晚我在院门口站到凌晨三点。
行李箱还倒在地上,是个深灰色的万向轮箱子,侧面贴满了航空托运标签,最上头一张是悉尼到上海。我把它提进来,很千里,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客厅的灯全部掀开,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这个箱子。猫跳上来,闻了闻箱子的滋味,打了个喷嚏,走开了。
我莫得掀开它。也莫得睡眠。
天快亮时,我换了身衣服,外出去了镇上。黎明的云城镇还没竣工醒来,早点铺刚开门,蒸笼冒着白气。我买了豆乳油条,坐在店里吃,眼睛一直看着街面。
“林叔,这样早?”
雇主娘认得我,递过来一小碟咸菜。
“嗯。”
我应了一声,“昨晚……镇上有生分东谈主来吗?”
雇主娘思了思:“好像是有辆出租车,往山脚那边去了。若何了?”
“没事。”
我吃完,付钱离开。
山脚那边只须几户东谈主家和老仓库。我顺着路走,晨雾还没散,远方的山只露馅个综合。走到第三个路口时,我看目力上有车轮急转弯的思绪——胎印很深,像是倏得加快。
驾驭草丛里有个亮晶晶的东西。我弯腰捡起来,是个女士耳钉,珍珠的,很小一粒。雅希小时候她姆妈给她买过一双访佛的,说等她长大戴。
我把耳钉持在手心,珍珠被体温焐热。
回到家如故上昼九点。行李箱还在客厅中央。我蹲下来,拉开拉链。
内部很乱,衣服胡乱塞着,最上头是几件夏装,悉尼目下应该是夏天。底下压着文献袋、札记本电脑、化妆包。我翻到最底层,摸到一个硬壳的簿子。
拿出来,是另一册手账,比收藏室那本新,封面是深蓝色。
我坐在阳光里,一页页翻。这本从2020年驱动记,恰是她仳离那年。
“2020年3月:终于离了。徐哲搬走那天,我看着空了一半的衣柜,哭不出来。”
“2020年6月:心情征询师说我需要竖立规模。什么是规模?拒却父亲的汇款算吗?”
“2021年1月:公寓首付还差八万澳元。爸打回电话,问要不要钱。我说无谓。挂电话后查账户,他转了五万。我没退。”
“2021年9月:签了购房合同。晚上作念恶梦,梦见妈问我为什么不要爸的钱。”
“2022年4月:搬进新家。空荡荡的,真好。然则晚上睡不着。”
“2023年7月:升职了,加薪15%。告诉爸,他只会说‘持重躯壳’。思听到什么?‘我犬子真棒’?太矫强。”
“2023年11月:在酒吧碰见杰森。他说心爱中国女孩的温暖。温暖?我早忘了那是什么。”
“2024年2月:杰森搬进来了。三个月房租没交,说资金盘活。我让他走,他摔了我的札记本。报警,探员说这是家庭纠纷。”
“2024年5月:杰森终于走了。墙上有个洞,我我方补。补不好,裂痕还在。”
“2024年8月:公司裁人。我在名单上。上级说抱歉,你太‘闲静’,不合适管制岗。闲静?我勤苦了十一年,就换来这个词。”
“2024年10月:入款快见底了。房贷、车贷、信用卡。第一次借了小额贷款,利息高得吓东谈主。”
“2024年12月:第二份责任,薪水只须以前的一半。催债电话每天三个。我把爸的号码拉黑了,他打的越频繁,我越不敢接。”
“2025年1月:找到那家公司。他们说不错‘快速处理问题’,只须把公寓‘略略行使一下’。我知谈那是什么,但我签了字。”
“2025年3月:第一笔钱到账。还清偿,还剩少许。我买了机票,思且归望望。在机场坐了四个小时,又回家了。没脸。”
“2025年5月:徐哲倏得臆度我。他说有笔生意,稳赚,只须用我的账户‘过一下’。我拒却了。他说‘你妈当年要不是……’,话没说完。我追问,他挂了。”
“2025年6月:催债的换了一批东谈主。此次不是电话,是叩门。邻居报警,探员来了又走。我在猫眼里看到他们手臂上的纹身。”
“2025年7月:杰森又出现了。他说知谈我在作念什么,要分一笔。我给了。他笑着说‘你比你妈贤人,至少知谈要钱’。”
“2025年8月:妈忌辰。我忘了。爸发来像片,墓碑前有花。我哭了整晚。”
“2025年9月:终末一条路。我给爸发了短信,说我要且归。他没回。一周后,我卖了通盘能卖的东西,买了机票。公寓钥匙留给中介,卖的越快越好。”
终末一页是空缺的,只写了三个字,文字很深,纸都快划破了:“抱歉。”
我合上手账,手在抖。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摊开的行李箱上,那些皱巴巴的衣服、洒落的化妆品、还有夹层里露馅的半包吃了一半的饼干。
厨房水壶烧开了,敏感的鸣笛声把我惊醒。我起身去关火,动作很慢,像电影慢镜头。
下昼两点,我开车去了县里。
云城镇很小,县里才有像样的宾馆。我把车停在“悦宾客馆”门口——这是镇上最佳的宾馆,也只须三层楼。前台是个打打盹儿的密斯,见我进来,揉揉眼睛。
“找个东谈主,昨晚入住的,叫林雅希。”
我说。
密斯查电脑:“莫得这个东谈主。”
“女的,三十多岁,从国外回想的。”
“哦,你说阿谁啊。”
密斯思起来了,“昨晚如实有个女的,拖着大箱子,很晚来的。但她没登记汉文名,用的护照,英文名……雅希·林。”
“她住哪间?”
“201。不外……”
密斯看了眼电脑,“今早七点就退房了。”
“她有莫得说去哪儿?”
密斯摇头:“莫得。走的时候很急,箱子都没拿稳,在门口摔了一下。照旧我帮她扶起来的。”
我谈了谢,回身要走,密斯又叫住我:“对了,她问过我,云山镇林家别墅若何走。我说就一条主路,走到头右转,最大的那栋即是。”
“谢谢。”
我走到门口,密斯在背面小声说:“叔,那是你犬子吧?眼睛跟你挺像的。”
我没回答,排闼出去。
201房间在二楼最内部。我站在走廊上,看着那扇顽固的门。保洁车停在驾驭,门虚掩着,内部传来吸尘器的声息。
我敲了叩门。保洁大姨探出面:“退房了,还没打扫完。”
“我能望望吗?”
大姨奇怪地看着我,侧身让路。圭臬间,两张床,其中一张根柢没动过,被子叠得整整皆皆。另一张床被子凌乱,床头柜上放着宾馆的便签纸,上头写了什么,又被划掉了,只可辨别出几个数字,像是电话号码。
垃圾桶里有个药盒,全英文,我捡起来看,是安眠药,如故空了。驾驭还有几个巧克力的包装纸。
浴室里,洗手台上放着宾馆提供的一次性牙刷,拆封了,但很干燥,像是没用过。毛巾亦然干的。镜子蒙着一层水汽,但边缘里有东谈主用手指划了几个字,水汽隐藏后还留着思绪:“回家”。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那两个字。很小的字,歪七扭八的,像小孩子写的。
保洁大姨在身后说:“这密斯怪注重的,昨晚我值班,听见她在房间里哭。哭了泰更阑,早上眼睛肿得像核桃。”
我谈了谢,走出房间。在楼梯口站了须臾,然后下楼,开车回家。
回到别墅时如故薄暮。橘猫在门口等我,蹭我的腿。我弯腰摸摸它,它发出呼噜声。
行李箱还在客厅。我把内部的东西通常样拿出来,叠好,分类。衣服放进洗衣机,化妆品摆在茶几上,文献袋和札记本电脑放在书斋。阿谁深蓝色的手账,我盘桓了一下,放进了我方卧室的床头柜抽屉。
作念完这些,天如故黑了。我煮了面,坐在餐桌前吃。十二个座位的长桌,我坐在最头上,眼前一碗面,繁荣昌盛。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不是阿谁旧手机,是我新办的号码,只须林建民知谈。
“哥!”
林建民的声息很急,“雅希在我这儿!”
我放下筷子:“什么时候来的?”
“下昼!她拖着箱子,满身湿透了,说在镇上迷了路,走了好几个小时。我问她若何不打电话,她说手机丢了。”
林建民压低了声息,“哥,你俩到底若何了?她一直哭,问她什么都不说,就说思见你。”
“让她接电话。”
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息,然后是幽微的呼吸声。
“爸。”
雅希的声息很轻,嘶哑得蛮横。
我没语言。
“抱歉。”
她说,然后驱动咳嗽,咳得很蛮横,像要把肺咳出来。过了好须臾才平复,“爸,我能见你吗?就须臾,说完我就走。”
“你林叔家在哪,知谈吗?”
“知谈,小时候去过。”
“来日早上九点。”
我说,“过期不候。”
挂断电话,面如故凉了。我倒掉,洗了碗,上二楼书斋。
从抽屉里拿出阿谁旧手机,开机。未接回电和未读信息又多了几十条。我翻到最早的一条短信,时期是十一年前,她刚到悉尼一周:“爸,到了,一切安好,勿念。”
那时的她,还会报祥瑞。
我一条条往下翻。生辰祝颂,节日致敬,偶尔的生存共享:“悉尼今宇宙雨了”,“公司驾驭的樱花开了”,“作念了红烧肉,没你作念的可口”。
越往后,间隔越长。从一个月一条,到三个月一条,到半年。实质也越来越短:“忙”,“好”,“勿念”。
终末一条是她换号码的见知,一年半前。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掀开电脑。搜索“徐哲”,搜索“杰森”,搜索“澳洲小额贷款”。网页开了几十个,密密匝匝的字,我看了整整三个小时。
凌晨少许,我关了电脑,走到阳台。
云城镇的夜晚很闲静,远方只须荒芜几盏灯。山影黑黢黢的,像巨兽的背脊。风有点凉,我站了须臾,回屋时看见楼下客厅的灯还亮着。
行李箱立在墙角,像个千里默的证东谈主。
我思起她小时候,第一次离家去夏日营,亦然拖着这样个箱子,只不外小一号。那时候她十岁,在车站抱着我不愿舍弃,哭得鼻涕眼泪全抹在我衣服上。我说“一个星期就回想了”,她说“爸你要每天给我打电话”。
其后她长大了,箱子越换越大,离家越来越远,告别越来越浅显。从拥抱到挥手,从挥手到点头,终末连头都不点,回身就走。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建民发来的信息:“哥,她睡了。一直发抖,我浑家给了她伤风药。来日我送她往日?”
我回了三个字:“无谓送。”
发送完,我掀开床头柜抽屉,拿出那本深蓝色手账,又翻到终末一页。那三个字在台灯下格外扎眼:“抱歉”。
我合上簿子,关灯躺下。
暗淡中,我听见我方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重。
来日早上九点。
早上八点五十,院门的电子锁响了。
我从监控里看见她。照旧昨晚那身衣服,米色风衣皱巴巴的,头发缓慢扎着,眼睛肿得蛮横。她没按门铃,就站在门外,盯着门看,像在饱读足勇气。
八点五十五,我按下开门键。
院门缓缓掀开,她吓了一跳,后退半步,然后深吸连结,拖着箱子走进来。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响声,咕噜咕噜,像心跳。
我站在别墅门口等她。她走近了,我才看清她的脸——比视频里瘦,神气煞白,嘴角有干裂的皮,眼底有油腻的黑眼圈。三十四岁,看起来像四十。
“爸。”
她声息很轻。
我侧身:“进来吧。”
客厅里,我指了指沙发:“坐。”
然后去厨房倒水。玻璃杯碰到大理石台面,发出美妙的响声。我的手很稳,水少许没洒。
端出来时,她还站着,控制得像第一次来别东谈主家作客。
“坐。”
我又说了一遍。
她逐步坐下,只坐了沙发边缘,背挺得平直。我把水杯放在她眼前的茶几上,在她对面坐下。
中间隔着三米的大理石茶几,像隔着一条河。
“箱子我看了。”
我先启齿。
她猛地昂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手账也看了。”
我说。
她的嘴唇驱动发抖,手指绞在一皆,骨节发白。
“你说你妈的事。”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完。”
这句话像掀开了某个开关。她倏得弯下腰,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莫得声息,仅仅抖,像风中的叶子。
我等了很久。
终于,她抬动手,满脸是泪,妆花了,露馅蓝本的肤色,有点黄,像养分不良。
“徐哲……”
她启齿,声息落空不胜,“上周,他找到我。那些追债的东谈主是他先容的,他说如果我不帮他终末一件事,他就让那些东谈主……让那些东谈主真的动手。”
她停驻来,喘了语气,像溺水的东谈主浮出水面。
“我欢迎了,见了一面。在咖啡馆,他说漏了嘴。”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他说……说我妈当年死得可惜,若是晚两年,目下医疗本事好了,说不定能救。我说我妈是晚期,发现即是晚期。他笑了,说‘你真以为那是不测?你爸没告诉你?’”
我的手在膝盖上持成了拳。
“我追问他什么兴致。他不说了,让我先帮他转一笔钱。我假装欢迎,拿了钱就跑。他追出来,在街上拉住我,说‘你妈当年体检答复被东谈主自新,早期的宗旨被删了,你爸公司阿谁姓王的司帐经的手,收了别东谈主三万块钱’。”
姓王的司帐。王德海。前妻物化那年,公司财务出了点问题,他去职了,说闾里有事。其后外传去了南边,再没臆度。
“徐哲说,那东谈主目下还在深圳,开了个小公司。”
雅希的声息低下去,“他说,如果我思知谈真相,就去问。如果不思,就始终别问。”
客厅里闲静得可怕。只须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
“你为什么信他?”
我问。
“我不信。”
她摇头,“但我查了。我找了私家捕快,查我妈当年的病院记载。正常的体检答复应该有四页,但我找到的存底只须三页。少的那一页,是肿瘤记号物筛查。”
她把手伸进风衣口袋,掏出一个折叠的纸袋,手抖得蛮横,纸袋窸窣作响。她站起来,走到茶几这边,把纸袋放在我眼前,然后归还沙发,从头坐下,像完成了一个典礼。
我掀开纸袋。内部是几张复印纸,无极的怀念影像,如实是病院的体检单。前妻的名字,日历是确诊前一年。页脚有页码:1/4,三公2/4,4/4。缺了3/4。
“第三页在何处?”
我问。
“不知谈。”
她说,“病院说可能是存档失实。但我托东谈主查了当年的系统记载,录入员的名字是王德海的妹妹,那年她在那家病院作念临时文员。”
王德海。又是这个名字。
我把复印纸放回纸袋,折好,放在茶几上。动作很慢,像在整理什么特殊文物。
“你回想,即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我问。
她呆住了,看着我,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不……不仅仅。”
她参差不齐,“我回想是因为……因为我没场合去了。公寓没了,责任没了,钱没了,追债的东谈主……他们真的会动手。徐哲跑了,那些东谈主找我。我在澳洲报警,探员说这是经济纠纷,他们管不了。”
她站起来,又坐下,站起来,在沙发前往复散步。
“我知谈我没脸见你。十一年,我没回想过。妈走的时候,我就待了三天。你生辰,我连电话都没打。你需要我的时候,我都不在。”
她停驻来,看着我,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但我真的没办法了,爸。我在机场思过跳下去,思过一了百了。但我思起妈,思起你,思起小时候……我不情愿。”
她跪了下来。
不是电视剧里那种平定的、戏剧性的跪,而是腿一软,通盘东谈主瘫坐在地上,然后抗击着改成跪姿,双手撑地,头低下去,额头碰到大理石大地。
“抱歉。”
她说,声息闷在地上,“抱歉抱歉抱歉……”
一遍又一遍,像念佛。
我莫得动。看着她的背,风衣下隆起的肩胛骨,像蝴蝶撅断的翅膀。
“起来。”
我说。
她没动。
“起来!”
我扶植声息。
她颤抖着,逐步直起身,但还跪着,脸上全是泪和汗,头发粘在面颊上。
“去洗把脸。”
我说,“浴室在一楼走廊极度。”
她愣愣地看着我,像没听懂。
“去。”
我疏浚。
她爬起来,哆哆嗦嗦地走向浴室。门关上,内部传来水声,压抑的哭声,然后又是水声。
十分钟后,她出来,脸洗过了,但眼睛照旧肿的。她站在走廊口,不敢过来。
“过来坐。”
我说。
她走过来,从头坐下,此次坐进了沙发里,通盘东谈主陷进去,像倏得被抽走了通盘骨头。
“吃饭了吗?”
我问。
她摇头。
我起身去厨房。雪柜里有昨天包的饺子,冻着的。我烧水,下饺子,动作机械。厨房的窗户映出我的脸,面无热枕。
饺子煮好,盛了一大盘,放在她眼前。又倒了醋,剥了蒜。
“吃。”
我说。
她看着饺子,又望望我,提起筷子,手抖得夹不起来。试了几次,终于夹起一个,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吞咽。然后第二个,第三个。越吃越快,终末简直是狼吞虎咽,腮帮子饱读起来,眼泪又掉进碗里。
我没语言,看着她吃。一盘二十个饺子,她全吃罢了,连汤都喝干净。
吃完,她放下碗筷,打了个嗝,然后捂住嘴,脸涨红。
“饱了?”
我问。
她点头。
“睡一觉。”
我说,“二楼客房,被子在柜子里。”
她瞪大眼睛,像听错了。
“去。”
我站起来,打理碗筷,“睡醒了再说。”
她站起来,拖着行李箱,一步三回头地上楼。脚步声消失在二楼走廊。
我在厨房洗碗,洗得很仔细,每一个碗都冲三遍。洗好,擦干,放进消毒柜。然后擦灶台,擦油烟机,擦雪柜门。
都作念罢了,我上二楼。客房门关着,内部莫得声息。
我回到书斋,关上门,坐在椅子上。
窗外,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泛动。今天是个好天,阳光很好,透过窗户照在地板上,亮得扎眼。
我掀开手机,搜索“王德海 深圳”。出来几百条后果,大部分是重名。我加了“司帐”、“财务”等重要词,限制诽谤到几十条。一条条点开看,都不是。
我思了思,拨通了林建民的电话。
“哥?”
他接得很快。
“你认不彊项深圳那边的东谈主,能探访事的?”
我问。
林建民千里默了几秒:“有倒是有……哥,你要探访什么?”
“一个东谈主,叫王德海,以前在我公司作念过司帐。能够十五年前离开的,目下应该在深圳,开了个小公司。”
“王德海……”
林建民念了一遍,“这名字有点熟。我思思……对了!昨年我去深圳进货,见过一个叫王德海的,作念建材生意的,是不是他?”
“有臆度花样吗?”
“我找找。”
那边传来翻东西的声息,“找到了,有柬帖。哥,你要他电话干嘛?”
“有点事思问。”
我说,“你把号码发我。”
挂了电话,几分钟后,短信来了,是一串深圳的号码。
我看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掀开电脑,搜索这个号码关联的公司信息。网页加载很慢,转了几圈,终于自满出来:“深圳德海建材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东谈主:王德海,注册本钱100万元,设立地间2012年……”
2012年。前妻是2011年春天确诊的。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鼠标上摩挲。光标一闪一闪,像心跳。
楼下传来幽微的响动,像是行李箱轮子滚过地板的声息。我起身,轻轻掀开门。走廊里,雅希正拖着箱子下楼,动作很轻,像作念贼。
“去哪?”
我问。
她吓一跳,箱子脱手,滚下几级台阶,砰的一声倒在楼梯转角。
“我……我思我照旧走比拟好。”
她不敢看我,“给你添袭击了。”
“上楼。”
我说,“睡眠。”
“然则……”
“上楼!”
她咬着嘴唇,逐步走上来,拎起箱子,归还客房。门关上,此次我听见了反锁的声息。
我回到书斋,关上门,坐在黑擅自。
电脑屏幕还亮着,王德海的公司信息在灰暗的房间里泛着蓝光。我提起手机,输入阿谁号码,但迟迟莫得按下拨号键。
窗外,天色逐步暗下来。又是一天要往日了。
雅希在别墅住了下来。
她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我煮了粥,炒了两个菜,摆在餐桌上。她下楼时衣裳我的旧衬衫当寝衣,袖子挽了好几谈,照旧长。
“吃吧。”
我说。
她坐下,小口小口地吃,像只受惊的猫。吃到一半,昂首看我:“爸,你不吃?”
“吃过了。”
我说。
其实我没吃。不饿。
吃完饭,她主动洗碗,洗得很慢,每一个碗都擦三遍。洗好了,整皆地码在沥水架上,然后擦灶台,擦桌子,拖地。动作萧疏,但很崇敬。
我没破损,坐在客厅看报纸。订的《云城日报》,每天就四版,番来覆去看。
第三天,她问我有莫得需要修的东西。我说后院墙角的砖有点松。她就去了,找了器用,蹲在那儿敲敲打打一下昼。我隔着窗户看,她的手法不对,但很使劲,额头都是汗。
第四天,她问我要不要买菜。我说雪柜里有。她掀开雪柜看了看,说思吃鱼。我说镇东头老李家的鱼簇新。她就去了,一个小时后拎回一条草鱼,还有一把葱。
“老李说你很久没去买了。”
她说,把鱼放进池塘,“他问你是不是病了。”
“没病。”
我说。
她驱动杀鱼。手法稚子,刮鳞刮获取处都是,开膛时差点切到手。我走往日,接过刀,三两下处理好。她站在驾驭看,小声说:“我小时候看你杀鱼,认为杰出蛮横。”
我没接话,把鱼洗净,切段,腌制。
第五天,林建民来了。拎着一袋生果,进门看见雅希在扫地,愣了下。
“雅希回想了啊。”
他讪讪地笑。
“林叔。”
雅希叫了一声,折腰连接扫。
林建民把我拉到院子里,压柔声息:“哥,你真让她住下了?”
“嗯。”
“那……那事你问明晰了吗?她说的那些……”
“在问。”
我说。
林建民望望屋里,又望望我:“哥,不是我说,十一年不回想,一趟来就说这种话,还惹了清静袭击……你可得思明晰。”
“思明晰了。”
我说。
林建民叹了语气,拍拍我的肩:“行,你冷暖自知就行。有事叫我。”
他走了。雅希扫完地,站在门口:“林叔是不是认为我是个袭击?”
“他是关注。”
我说。
她低下头,连接拖地。
第六天,我带她去了坟场。
云城义冢在山坡上,一排排墓碑整皆得像棋盘。前妻的墓在中间位置,碑上的像片如故有些清除,但笑貌还在。
雅希跪下了。跪了很久,额头抵着墓碑,肩膀抖动,但没出声。我站在驾驭,看着山下的城镇,屋子像积木,街谈像线。
“妈。”
她终于启齿,声息哑得蛮横,“抱歉。”
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墓碑前的菊花是我上周放的,如故枯萎了。雅希伸手,把枯花拿掉,从包里拿出新的——她早上特地去镇上花店买的,白菊,扎得很整皆。
插好花,她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我扶住她的胳背,很快诽谤。
“爸。”
她看着墓碑,“妈若是知谈我目下这样,会不会很失望?”
我没回答,回身往下走。她跟上来,脚步声很轻。
下山的路两旁是松树,风吹过,沙沙作响。走到半山腰,她倏得说:“爸,我思去深圳。”
我停驻脚步。
“我思去找王德海。”
她走到我眼前,看着我,“我要迎面问他,当年到底若何回事。如果是真的……”
她深吸连结,“我要他付出代价。”
“你若何找?”
我问,“东谈主海茫茫,深圳那么大。”
“我有地址。”
她说,“私家捕快给我的。还有电话。”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头写着一个深圳的地址和电话号码。
我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折好,放进我方口袋。
“爸?”
她猜疑。
“这事我来处理。”
我说,“你待在云城。”
“然则……”
“莫得然则。”
我连接往下走,“你且归只会添乱。”
她追上来:“添乱?爸,那是妈的事!我有权柄知谈真相!”
我猛地回身,她差点撞上我。
“权柄?”
我盯着她的眼睛,“你这十一年,思过你妈的权柄吗?思过我的权柄吗?目下你思起来了?”
她神气煞白,后退一步。
“在家待着。”
我说,“何处都不准去。”
说完我连接下山,脚步很快,她跟不上,逐步落在背面。走到山脚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半山腰,像个小小的雀斑。
回到家,我把我方关进书斋。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纸条,张开,放在桌上。地址是深圳龙华区的一个工业园,电话号码即是林建民给我的阿谁。
我掀开电脑,搜索这个工业园的信息。是个老工业区,内部多是微型加工场和贸易公司。德海建材在3栋502室。
我又搜了王德海这个名字,加上“建材”、“深圳”等重要词。此次找到了一些论坛帖子,两三年前发的,诉苦德海建材供货不足时,质料有问题。还有一条法院的公告,德海建材被告状过,其后长入了。
我提起手机,盘桓了很久,最终拨通了林建民给的号码。
响了七八声,没东谈主接。自动挂断后,我又拨了一次。此次响了五声,接了。
“喂?”
是个男东谈主的声息,有点嘶哑,带着南边口音。
“王德海?”
我问。
“你哪位?”
“林建业。”
那边千里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断线了,才传来一声干笑:“林总?果然贵宾。这样多年没臆度,若何思起我了?”
“有点事思问你。”
我说,“对于我爱妻,沈静。”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息,然后是抽烟的呼气声。
“沈静啊……”
王德海逐步说,“她不是物化许多年了吗?肺癌,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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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但我最近外传,她当年的体检答复有问题。”
“什么问题?”
王德海语气很沉着,“林总,话可不行胡扯。体检答复能有什么问题?”
“少了一页。”
我说,“肿瘤记号物筛查那一页。”
王德海又吸了一口烟:“我不懂你在说什么。病院的事,我若何知谈?”
“你妹妹当年在那家病院作念文员。”
我说,“录入体检答复的文员。”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拖动的声息,像是王德海站了起来。
“林总,”
他的声息冷下来,“这样多年往日了,有些事没必要再提。东谈主都走了,辞世的东谈主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不行。”
我说,“我要知谈真相。”
“真相?”
王德海笑了,笑声很逆耳,“真相即是沈静命不好,得了癌症,治不好,死了。就这样浅显。”
“王德海。”
我叫他的名字,一字一顿,“当年公司那笔账,是你作念的。我念在多年情分,没根究,让你去职走东谈主。你目下告诉我,那笔钱,和沈静的体检答复,有没相干连?”
电话里只须呼吸声。过了很久,王德海说:“林总,你在要挟我?”
“我在问事实。”
“事实即是我不知谈。”
王德海说,“我妹妹早就回闾里了,目下孩子都上初中了。病院的责任她只作念了半年,早就忘了。林总,我劝你一句,往日的事就让它往日。你目下日子不是过得挺好?外传在闾里盖了大别墅,享清福呢。”
“你若何知谈我盖了别墅?”
我问。
王德海顿了一下:“听……听以前共事说的。林总,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等等。”
我说,“我要见你。”
“没必要……”
“下周三,我去深圳。”
我说,“见一面,把事情说明晰。不然,我就带着当年的账本去税务局。你知谈那笔账有多大。”
王德海的呼吸贫苦起来:“林建业,你……”
“下周三,上昼十点,你公司。”
我说完,挂了电话。
手心里全是汗。我放下手机,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窗外的天少许点黑下来,书斋莫得开灯,只须电脑屏幕的光,蓝幽幽的。
门被轻轻敲响。
“进。”
我说。
门开了,雅希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她走进来,把茶杯放在桌上,看见那张纸条,眼神动了动。
“爸,”
她小声说,“你要去深圳?”
“嗯。”
“我也去。”
“不行。”
“为什么?”
她声息扶植,“那是我妈!”
“正因为是你妈。”
我昂首看她,“你去了,只会冲动赖事。”
“我不会……”
“你会。”
我打断她,“你连杀条鱼都会切到手,还思拼凑王德海那种东谈主?”
她咬着嘴唇,眼睛红了,但没哭。
“在家待着。”
我说,“看好屋子。我三天就回想。”
“若是……”
她声息发抖,“若是他说的是真的,若何办?若是妈的病,真的是因为……”
“那就让他付出代价。”
我说,声息很沉着,“但那是我的事,不是你的。”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倏得跪下——不是前次那种崩溃的跪,而是平定的、坚定的,双膝着地,背挺直。
“爸,让我作念点什么。”
她说,“这十一年,我逃了十一年。目下我不思逃了。妈的事,我有株连。如果当年我多关注她少许,如果我频繁回想,如果我早点发现……”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又驱动抖。
我站起来,走到她眼前。她跪着,只到我腰部。我伸最先,放在她头上。她的头发很软,像小时候。
“起来。”
我说。
她不动。
“起来。”
我又说一遍,此次用了力,把她拉起来。她站不稳,晃了一下,我扶住她。
“去睡吧。”
我说,“来日给我订票,高铁票,下周三早上的。”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爸,小心。”
“嗯。”
她走出去,轻轻带上门。我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茶。茶还温着,是我常喝的普洱。她若何知谈我心爱这个?我从来没告诉过她。
喝了一口,有点苦,但回甘。
我掀开电脑,驱动查深圳的天气、交通、旅社。又查了龙华区阿谁工业园附近的舆图,记下几条叛逃门路——如果王德海耍表情的话。
查到一半,手机退换。是林建民。
“哥,我刚思起来个事。”
他说,“昨年我在深圳见到王德海,他不是一个东谈主,身边还随着个女的,挺年青,抱着个孩子。我那时还奇怪,他浑家不是早就……”
“孩子多大?”
我问。
“两三岁吧,步辇儿还不稳。”
“知谈了。”
我说。
挂了电话,我连接查。此次查的是王德海的婚配景色。公开信息自满他离异,但没自满再婚。孩子的降生诠释更查不到。
但满盈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东谈主,有个两三岁的孩子,这即是软肋。
我关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沈静的脸浮目下暗淡中。不是墓碑上那张清除的像片,而是她生病前的式样,爱笑,眼睛弯弯的,作念饭时心爱哼歌。她走的那天,持着我的手说:“防守好雅希。”
我说:“好。”
我没作念到。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户嗡嗡响。天气预告说来日有雨。
我站起来,走出版斋。二楼客房门缝下透出灯光,她还没睡。我在门口站了须臾,抬手思叩门,又放下。
回身回我方房间。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下周三。
还有四天。
去深圳那天是阴天。雅希送我到家门口,递给我一个背包,内部装着换洗衣服、充电器、还有一瓶她买的矿泉水。
“到了给我发信息。”
她说。
我点头,接过背包。
“爸。”
她又叫住我,“如果……如果他说的是假的,我们就回家,再也不提这件事,好不好?”
我看着她。三十四岁的东谈主,眼睛里还有孩子通常的祈求。
“好。”
我说。
她笑了,很浅的笑,像乌云里透出的一点光。
高铁四个小时到深圳北站。我出了站,打了辆车,报出工业园的地址。司机是个年青东谈主,一齐上都在打电话,说的粤语,我听不懂。
深圳变了太多。十一年前我离开时,这里还在大兴土木,目下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阴千里的天光。街谈拥堵,车流如织,行东谈主连二赶三。莫得东谈主谨记,十一年前有个叫林建业的东谈主,在这里卖掉屋子,带着清静困顿和一张存折,回了闾里。
工业园比我思象的还要破旧。灰色的厂房外墙斑驳,绿化带里杂草丛生。3栋在最内部,电梯坏了,我爬楼梯上五楼。
502室的门开着,内部传出语言声。我走进去,是个不大的办公室,摆着几张办公桌,只须两个年青东谈主在电脑前打游戏。见我进来,其中一个昂首:“找谁?”
“王德海。”
我说。
“王总在里间。”
年青东谈主指了指内部一扇门。
我走往日,叩门。
“进。”
是王德海的声息。
排闼进去,内部是个小会客室,沙发茶几,墙上挂着“诚信策划”的牌匾。王德海坐在沙发上,正在沏茶。他老了许多,头发白了,肚子凸出来,但眼神照旧当年阿谁提神的司帐。
“林总,来了。”
他站起身,挤出笑貌,“坐,喝茶。”
我没坐,站着看他:“平直说吧。”
王德海脸上的笑貌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急什么,这样多年没见,叙话旧。”
“我跟你没什么旧可叙。”
我说,“我只思知谈,沈静的体检答复,是不是你妹妹动的行为。”
王德海坐下,给我方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林总,”
他说,“事情都往日这样多年了,你目下问这个,有什么真谛?”
“有真谛。”
我说,“我要知谈真相。”
“真相?”
王德海放下茶杯,“真相即是,当年公司那笔账,是你让我作念的。我作念了,你默认了。其后出了问题,你让我背锅,我认了。我们两清。”
“那是公务。”
我说,“我目下问的是私务。沈静的病,和你有没相干连?”
王德海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倏得笑了,笑得很乖癖。
“林建业,你装什么装?”
他说,“当年沈静查出癌症,你第一时期思的是什么?是公司要上市,不行有负面新闻,照旧浑家的病?”
我持紧了拳头。
“你让她保守调养,别声张,对吧?”
王德海连接说,“你找的是私立病院,用的是最贵的药,但即是不让她去北京上海的大病院。为什么?因为你要陪她治病,公司就没东谈垄断了。上市规画就要推迟了。”
“你瞎掰。”
我的声息在发抖。
“我瞎掰?”
王德海站起来,走到我眼前,“林建业,我们强项几许年了?你是什么东谈主,我明晰。你把公司看得比什么都重,浑家孩子都得往后排。沈静生病那会儿,你天天在公司加班到更阑,去病院看过几次?十次有莫得?”
我后退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体检答复如实少了一页。”
王德海压柔声息,“但不是我妹妹干的。是你让我去向理的,你忘了?”
我摇头:“我莫得。”
“你有。”
王德海的眼睛像毒蛇,“你给了我三万块钱,让我找关系,把早期宗旨高的那份答复处理掉。你说沈静震惊,知谈了会崩溃,影响调养。我找了东谈主,办了。其后沈静死了,你就把这事忘了,连那三万块钱都没问我要且归。”
他走回沙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扔在茶几上。
“不信?我方看。”
我走往日,掀开纸袋。内部是一张银行转账凭证的复印件,日历是2011年3月15日,汇款东谈主林建业,收款东谈主王德海,金额三万元。备注栏写着:服务费。
我的手驱动抖。纸张在指尖哗啦作响。
“思起来了吗?”
王德海坐回沙发,翘起二郎腿,“林总,当年你然则亲口说的,‘老王,这事你知我知,别让第三个东谈主知谈’。目下倒好,你我方忘了,还跑来问我?”
我看着那张转账凭证。签名如实是我的字迹,账号也对。2011年3月,沈静确诊前两个月。
“不可能。”
我说,“我不会作念这种事。”
“那你解释解释,这三万块钱是干什么的?”
王德海冷笑,“我那时候工资一个月八千,你倏得给我三万,让我‘服务’。办什么事?总不会是让我给你买茶叶吧?”
我脑子里一派重大。挂牵像碎掉的镜子,若何拼都拼不完好意思。2011年春天,沈静体检,答复出来,一切正常。三个月后,她咳嗽不啻,去病院搜检,平直即是晚期。医师说,如果早点发现,也许还有救。
我问过体检答复的事,病院说可能存档失实。我信托了。
“你撒谎。”
我盯着王德海,“如果果然我让你作念的,你目下拿出来,不怕我告你诈骗?”
“告啊。”
王德海摊手,“把柄呢?就凭这张纸?林总,这然则你我方的签名。再说了,事情往日十几年了,早就过了追忆期。我今天告诉你,是念在旧情,不思看你被蒙在饱读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深吸一口。
“其实啊,当年那事,我其后思了思,可能不是你本意。”
他吐着烟圈,“那时候你太忙了,公司上市在即,压力大。可能即是一念之差,思着误点知谈,误点费心。没思到……”
烟灰掉在茶几上,他没弹。
“沈静是个好女东谈主。”
王德海的声息倏得软下来,“来公司给你送饭,每次都多带一份,说是给我准备的。她知谈我浑家跑了,一个东谈主带孩子胁制易。”
他掐灭烟,站起来,走到窗边。
“她走的那天,我也去了殡仪馆。没进去,在外面站了须臾。看你牵着雅希的手出来,小密斯哭得眼睛都肿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林总,这事我瞒了十几年,今天说出来,心里也答应了。你要恨我,就恨吧。但你也得恨你我方。”
我瘫坐在沙发上。牛皮纸袋掉在地上,那张转账凭证飘出来,落在我脚边。
“雅希来找过你?”
我倏得问。
王德海愣了一下:“谁?”
“我犬子。林雅希。”
“莫得。”
他摇头,“我十几年没见过她了。外传放洋了?”
“她回想了。”
我说,“还跟我说,你告诉她,沈静的病是因为体检答复被迫了行为。”
王德海的神气变了。诚然仅仅刹那间,但我捕捉到了——那种被东谈主刺破流言的张惶。
“她……她来找你了?”
他问。
“嗯。”
我说,“她还说,你告诉她,这事是你妹妹干的。”
王德海从头点了一支烟,手有点抖。
“小孩子的话,不行信。”
他说,“她可能记错了,或者……”
“或者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他眼前,“王德海,你给我说真话。沈静的体检答复,到底若何回事?”
我们离得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和汗味。他的额头渗出紧密的汗珠,眼神避开。
“说真话!”
我扶植了声息。
外面的年青东谈主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且归。
王德海深吸连结,像是下定了决心。
“好,我说真话。”
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体检答复的事,我不知情。但我知谈,当年有东谈主思搞垮你的公司,从沈静下手是最容易的。你爱妻如命,这是全公司都知谈的事。”
“谁?”
我问。
“你的竞争敌手,宏达集团。”
王德海说,“他们找过我,让我在账目上作念行为,我没欢迎。其后沈静查出癌症,他们又找到我,说只须我保持千里默,就给我一笔钱。我……我收了。”
他走到办公桌旁,掀开抽屉,拿出另一个信封,递给我。
内部是几张像片。沈静在病院的像片,躺病床上,瘦得脱形。还有几张是我在公司加班时被偷拍的,时期都是沈静入院时间。
“他们用这些像片要挟你,说你只顾责任不顾家庭,如果曝光,公司形象就毁了。”
王德海说,“但你那时候如故无心策划,公司上市失败,你就把一切都怪在沈静生病上。其实不是,是有东谈主一直在背后搞鬼。”
我的手驱动发冷。
“那三万块钱……”
我问。
“是我编的。”
王德海低下头,“根柢莫得什么转账。那张凭证是我伪造的,为了让你信托,是你我方害了沈静。因为……因为雅希找到我的时候,说她要查清真相,为她妈报仇。我褊狭,就编了这个故事,思让她恨你,而不是我。”
空气凝固了。办公室里的钟嘀嗒嘀嗒,每一声都敲在我心上。
“雅希什么时候找的你?”
我问,声息很轻。
“三个月前。”
王德海说,“她倏得给我打电话,说要碰面。我们见了,她问我当年的事。我就把伪造的凭证给她看了,还说了那些话。其后她再没臆度我,我以为她信了。”
原来如斯。
原来雅希手账里写的“徐哲说漏嘴”,根柢即是王德海的想象。他行使雅希对母亲的羞愧,把锋芒指向我,让我方脱身。
而雅希,信了。是以她回想,跪在我眼前说抱歉,不是因为十一年没回家,而是因为她以为,是她父亲——我——辗转害死了她母亲。
我倏得思笑,但又笑不出来。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林总,”
王德海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我知谈我错了。我不该收那笔钱,更不该骗雅希。你看在当年我帮你作念了那么多事的份上,饶我这一次。我保证,从此消失,再也不出目下你们眼前。”
我没语言,弯腰捡起地上的转账凭证,对折,再对折,撕成四片,扔进垃圾桶。
“那些像片,还有宏达集团找你的东谈主,有把柄吗?”
我问。
王德海连忙点头:“有有有!像片我还有底片,宏达那边的东谈主,我有灌音!那时我怕他们过桥抽板,就暗暗录了音!”
“给我。”
王德海从抽屉最内部拿出一个U盘:“都在这。像片、灌音、还有几次碰面的记载。”
我接过U盘,持在手心。塑料壳冰凉。
“林总,你……”
王德海半吐半吞。
“我会处理。”
我说,“你打理东西,离开深圳。别再让我看见你。”
“好好好!我来日就走,不,今天就走!”
王德海如蒙大赦,“谢谢你,林总,谢谢你……”
我没再听,回身走出办公室。外面的年青东谈主还在打游戏,头都没抬。
下楼梯时,我的腿有点软,扶着雕栏才站稳。走到一楼,外面驱动下雨,淅淅沥沥的,不大,但很密。
我在工业园门口站了很久,雨打湿了头发和肩膀。手里的U盘硌到手心生疼。
手机响了,是雅希。
“爸,你那边若何样?”
她的声息很急,“见到他了吗?他说什么?”
我看着雨幕,远方的高楼在雨中无极不清。
“爸?你语言啊!你没事吧?”
“没事。”
我说,“碰面了,都说明晰了。”
“那……那真相是……”
“回家告诉你。”
我说,“等我回想。”
挂断电话,我走进雨中。雨越下越大,打在身上,冷得澈骨。我拦了辆出租车,回高铁站。
车上,我掀开手机,订了最早一班回云城的高铁。还有两个小时。我坐在候车室,看着东谈主来东谈主往,脑子里一派空缺。
直到播送见知检票,我才站起来,随着东谈主流走。高铁上,我靠着窗户,看外面的风景飞速后退。农田、村落、工场、城市,像走马灯通常掠过。
U盘在我口袋里,像一块烙铁。
我思起沈静终末的日子。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床上,持着我的手说:“别怪我方,是我命不好。”
我说:“你会好的。”
她笑了,笑得很轻:“建业,你要好好的。雅希也要好好的。”
我说:“好。”
她又说:“其实我早就知谈了。体检答复是我我方去病院查的,少了一页。我没告诉你,怕你分神。公司上市要紧。”
我呆住了,看着她。
“我不怪你。”她说,“你压力大,我知谈。我即是……即是舍不得你和雅希。”
那是她对我说的终末一句话。第二天早上,她走了。
雨停了,云层裂开一谈缝,阳光漏下来,照在车窗上,扎眼。
我闭上眼。
高铁到站时,天如故黑了。我走出车站,看见雅希站在出站口,伸长脖子查察。看见我,她跑过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爸!”她接过我的背包,“若何样?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回家。”
车上,她一直看我,半吐半吞。我闭上眼睛,假装睡眠。她就不问了,专心开车。
回到别墅,院门掀开,灯亮着。橘猫跑出来,蹭我的腿。一切都和离开时通常,但又不通常。
“爸,”雅希站在客厅里,昆玉无措,“你饿不饿?我煮了粥……”
“不饿。”我说,“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恭候审判的孩子。
我从口袋里拿出U盘,放在茶几上。
“这是什么?”她问。
“真相。”我说,“你妈的事,真确的真相。”
她盯着U盘,眼神复杂。
“但不是你思听的那种真相。”我连接说,“王德海骗了你。他收了别东谈主的钱,要害公司,你妈是燃烧品。但他不敢承认,就把株连推给我,伪造把柄,让你恨我。”
雅希的嘴唇驱动发抖。
“这个U盘里,有他收钱的把柄,有他承认伪造的把柄。”我说,“你要看吗?”
她看着U盘,看了很久,然后昂首看我,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爸,”她声息很轻,“抱歉。”
“为什么谈歉?”
“因为……因为我信了他。”她捂住脸,“我以为你真的……我真的以为……”
我没语言,等她哭完。
她哭了很久,肩膀耸动,声息压抑。哭罢了,擦干眼泪,眼睛肿得像桃子。
“是以,”她抽搭着,“是以妈不是因为……不是因为你的武断?”
“不是。”我说,“是因为我太在乎公司,太在乎上市,忽略了身边的东谈主。但不是我害死她的,是那些思搞垮公司的东谈主,和王德海这样的帮凶。”
她站起来,走到我眼前,跪下来——第三次跪。
但此次,我莫得扶她。
“爸,”她仰头看着我,“这十一年,我恨过你。恨你只顾责任,忽略我和妈。恨你在妈终末的日子里,还天天加班。恨你从不跟我说心里话,只会打钱。”
她深吸连结。
“但目下我知谈了,你也在自责,对吗?你认为我方没防守好妈,是以你拚命责任,思给我最佳的生存。你卖屋子,建别墅,不是因为显摆,是思给我一个家,一个我随时不错回想的家。”
我没语言。喉咙很紧。
“可我呢?”她眼泪又涌出来,“我逃了十一年,以为逃得越远,就越能健忘。我成亲,仳离,负债,被骗……我把我方过得一团糟,还认为都是你的错。”
她伸手,收拢我的裤腿,像小时候撒娇那样。
“爸,我错了。”她说,“我真的错了。我不求你海涵,我只思……只思以后好好陪你,把欠你的十一年,少许点补回想。”
我折腰看她。跪在地上的,不是阿谁光鲜亮丽的澳洲白领,不是阿谁十一年不回家的犬子,而是一个迷途太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我弯腰,持住她的手臂,把她拉起来。
“地上凉。”我说。
她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此次不是压抑的哭,是号啕大哭,像要把十几年的屈身都哭出来。我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像她小时候作念恶梦时那样。
哭了很久,她终于沉着下来,抽搭着从我怀里退出来,不好兴致地抹眼泪。
“粥要凉了。”她说,“我去热热。”
“好。”
她去厨房,我坐在沙发上。橘猫跳上来,窝在我腿边,发出知足的呼噜声。
窗外,云城的夜晚很闲静,只须几声虫鸣。远方的山隐在夜色里,像千里默的守护者。
粥热好了,雅希端出来,两碗,还有一碟咸菜。我们坐在餐桌两端,闲静地吃。十二个座位的长桌,我们只占了两端,中间空着十个位置。
但我认为,不那么空了。
吃完,她洗碗,我擦桌子。配合知道,像演练过许屡次。
“爸,”她背对着我说,“阿谁U盘……你策动若何办?”
“交给讼师。”我说,“让该负责的东谈主负责。”
“那王德海……”
“他会受到刑事株连。”我说,“但不是我们动手。法律会处理。”
她点点头,连接洗碗。水流声哗哗的,像时光流淌。
洗好碗,她擦干手,回身看着我:“爸,我能……我能一直住这儿吗?我是说,不回澳洲了。”
“屋子是你的。”我说,“我建的时候,就写了你的名字。”
她呆住了,眼睛瞪大:“什么?”
“房产证在书斋抽屉里。”我说,“你我方去看。”
她跑上楼,脚步声很响。过了须臾,又跑下来,手里拿着红色的房产证,翻到终末一页,户主姓名:林雅希。
她看着那三个字,又哭了。
“哭什么。”我说,“本来即是要给你的。”
“然则……然则我给你发了那样的短信……我说我要回想住两周……”
“那是你的事。”我站起来,“我困了,睡眠。”
走到楼梯口,我回头看她:“来日把行李箱打理打理,衣服挂衣柜里,别堆着。”
“嗯!”她使劲点头。
我上楼,进卧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着楼下笼统传来的、压抑的哭声,和逐步平息的呼吸声。
窗外,月亮出来了,很圆,很亮。蟾光照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银白色的光斑。
我躺上床,闭上眼睛。
来日,要去把院门的密码改一下。改成什么呢?就改成今天的日历吧。
2026年,4月12日。
雅希回家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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